2026年3月8日星期日

当中国最有钱的人开始不相信未来

胡润研究院发布的《2026中国高净值人群品质生活报告》,从表面看是一份关于消费与投资趋势的市场调查;但如果放在当下中国的政治语境中,它实际上提供了一种极为重要的观察角度:权力高度集中之下,财富阶层的心理变化。

报告指出,中国高净值人群对未来两年经济的信心指数连续第四年下滑,跌至2012年以来最低水平。其中,仅有26%受访者对经济表示“充满信心”;59%认为“还算有信心”。相较之下,中国富豪的经济信心指数在201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为6.6,在疫情期间维持在6.7至7.2之间,并在2022年达到7.2分的顶峰。当中国最富有、最精明、最擅长风险计算的一群人连续四年下调对未来两年的经济信心,并将指数压低至2012年以来的最低点,这并不是经济信心下降,而是在习近平时代对政权惶恐不安的心态表达。

信心指数跌至5.4分,比疫情时期更低,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说明问题。疫情是黑天鹅,是突发外部冲击;而今天的下滑,却发生在没有全面封控、没有全球金融危机、没有战争全面爆发的背景下。这种下滑,意味着他们担心的不是偶发风险,而是制度风险。资本从来不害怕风浪,它害怕的是看不见的暗礁。

在一个正常的市场经济体中,企业家和投资者的信心通常与宏观经济周期相关,景气上行则信心增强,下行则信心减弱。但在中国的现实条件下,信心的来源并不仅仅是市场预期,更与政治环境密切相关。产权是否稳固,政策是否可预期,权力是否受规则约束,这些因素往往比短期利润更为重要。

过去四年,是中国政治体系完全独裁化的四年。任期制消失,接班机制冻结,集体领导退场,个人意志上升为最高政治原则。在这种结构下,经济活动的风险边界不再由规则界定,而由独裁者的判断界定。当权力以“共同富裕”“反垄断”“规范资本”“防范金融风险”等名义随时控制市场,资本的理性选择只能转向防御。

报告显示,高净值家庭未来一年计划减少24.2万元物质消费,首先削减的是腕表、珠宝、收藏、豪车和高端烟酒茶。这些品类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它们是身份标识,是信心表达,是对未来稳定预期的公开宣示。当一个人愿意买百万级豪车,他默认未来收入稳定、政策环境可预期、财富安全不受威胁。而当他开始减少这类消费,转向旅游、健康、子女教育,意味着消费逻辑从炫耀转向避险,从宣示转向隐形。这是一种静悄悄的心理转型。

更具政治意味的是投资选择的变化。胡润报告指出,未来一年最倾向增持的是黄金与境外资产,如美股、港股;考虑减持最多的是房地产、艺术品与收藏品。黄金从来不是高收益资产,它是恐惧资产。它不创造价值,只保存价值。增持黄金意味着对本币、对宏观政策、对政权稳定性的疑虑在上升。境外资产更直接,它代表对他国制度环境的信任投票。资本的流向是最诚实的政治语言。

在中国实行所谓“改革开放”的前三十年,政府需要经济增长来获得合法性,企业家需要政策空间来积累财富,因此中国富豪与体制双方形成默契的潜规则,以向中共的政治忠诚换取财产安全,政权则为资本提供基本的可预期环境,这种潜规则的前提,是规则的相对稳定与安全边界的存在。只要不触碰红线,只要不介入政治议题,财富可以积累,企业可以传承。但过去十年习近平的反腐、整顿与意识形态强化,逐渐打破了这种默契。红线不再清晰,边界随时移动,行业可以一夜清零,企业可以突然被定义为“资本无序扩张”。当制度的不确定性超过市场风险时,富豪的心理结构必然转向收缩。

必须看到,富豪的信心指数不仅反映对经济增长的判断,更是对政权稳定性的评估。个人权力高度集中,意味着风险上升。一个判断失误,可能影响整个行业;一次政治风向变化,可能重塑财富高低。资本可以评估市场波动,却难以评估领袖的意志波动。于是,最理性的选择只能是分散风险——降低国内暴露度,提高资产流动性,配置海外。这不是反抗,而是退却。

很多人会问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富豪阶层开始对中共失去信任?答案更复杂。他们并不会公开质疑权力,也不会主动推动制度变革。他们的首要目标仍然是安全,是家族延续,是财富保全。但当他们不再把未来完全押注于单一体制,当他们为子女准备海外教育与身份,当他们把资金转向境外市场,他们实际上已经在用脚投票。

这种投票是沉默的,却极具实质意义。极权体制维系稳定依赖发展合法性与秩序合法性两个支柱。发展合法性意味着持续增长,财富扩张;秩序合法性意味着可预期、可控制、无剧烈震荡。当前中国面临的恰恰是经济增长放缓,地产系统疲软,青年就业压力上升,政策不确定性与权力个人化削弱了秩序预期这双重侵蚀。当富豪对未来两年的信心连续四年下滑,这说明发展预期与秩序预期都在减弱。

资本的本性是趋利避害。当国内制度环境的不确定性增加时,资本会自然寻找更稳定的制度空间。这种行为未必带有政治对抗意味,却具有客观的政治效果。资本外流、投资减缓、消费收缩,都会对经济增长形成压力。长期而言,这种压力会反过来影响政权的合法性基础。

精英信心的下滑,往往早于社会动荡。底层可以忍受贫穷,但精英无法忍受不确定。因为他们拥有更多可选择空间。当风险过高,他们可以转移资产、调整布局、规划移民。资本的外流并非简单经济现象,而是对制度风险的定价。

但必须警惕把资本的选择过度浪漫化。中国富豪并不是天然的民主力量。他们追求的不是公民权利,而是产权安全;不是选举制度,而是规则稳定。民主转型若发生,也未必出自他们的主动推动。富豪阶层未必主动推动政治改革,但他们对规则与法治的需求,会在一定程度上塑造社会舆论和政策方向。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真正的安全来自制度而非个人意志时,政治观念也会发生缓慢变化。

历史经验表明,威权体制的松动往往发生在精英联盟内部。当既得利益者发现维持现状的成本高于改变结构的成本时,转型窗口才会打开。西班牙、韩国、台湾的转型,都伴随着企业阶层对法治与开放规则的需求上升。资本并不革命,但资本会寻找更安全的制度容器。

习近平时代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政治安全优先于经济效率。当国家叙事从“发展是硬道理”转向“安全是硬道理”,市场逻辑被战略逻辑覆盖,资本空间必然收缩。短期内,高压与宣传可以维持秩序,但长期而言,缺乏信心的精英阶层会逐渐脱钩。企业减少投资,家庭减少消费,创新趋于保守,官僚趋于避险。经济活力的下降,反过来又强化安全焦虑,形成自我循环。

富豪减少腕表、减少收藏、增持黄金,这些看似生活方式的变化,其实是对未来政治风险的温和回应。它们构成一种“低烈度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不会爆发为街头抗议,却会表现为资本缓慢流出、投资意愿下降、消费结构收缩。政权或许仍然稳固,但增长引擎开始减速。

极权政治的悖论在于,权力越集中,系统越脆弱。高度集中可以在短期内提高执行力,却削弱纠错能力。当政策失误缺乏内部制衡,当信息因恐惧而失真,风险会在系统内部积累。富豪阶层的信心下滑,正是对这种脆弱性的敏感反应。他们比普通人更早感知到风向变化,因为他们站在资源与信息的交汇点。

今天的中国,并未进入剧烈动荡阶段。但精英阶层的信心持续下降,资本外流成为常态,消费收缩成为趋势,中共的发展合法性必然被逐步侵蚀。最终的问题不是富豪是否支持民主,而是当他们对现有体制的安全感持续减弱时,体制还能否依靠增长与秩序维系联盟。当联盟松动,习近平的个人权力再强,也难以独自承担整个系统的风险。

即使是看似普通的一份财富报告,也可能成为理解中国社会变化的一扇窗口,这是习近平时代的特色现象。胡润报告提供的不是革命信号,而是温度计。温度正在下降。下降并不意味着明天崩塌,但意味着体系压力在累积。当精英对未来的想象开始收缩,一个时代的信心也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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