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经济下行与财政压力的持续累积,中共在今年“两会”期间再度抛出“新征程是新的长征”的说法,与此同时,官媒体系密集刊文,对社会释放“进入苦日子”信号。从今年1月以来,中共官方叙事中“过紧日子”的提法明显增加,与‘新长征’叙事同时出现,显示当局正在通过统一话语来应对经济与财政压力。
近年来,中国经济增速趋缓已是无可回避的事实,而如果回溯过去数十年中共的制度运行逻辑,可以清晰看到,中共体制的稳定基础,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所谓“增长合法性”之上,即通过不断扩大的经济规模与相对可感的生活改善,来抵消高度集权所带来的制度成本,在这一过程中,诸如分配不公、权力失衡与制度缺乏约束等问题,并未被真正解决,而只是被增长不断推迟,因为只要“蛋糕”仍在变大,如何分配的问题便可以被延后处理,甚至被刻意回避。
然而,当“蛋糕”不再迅速扩大甚至面临重新切分时,这一长期被延后的问题便不可避免地重新浮现,而体制所面对的关键选择,本应是通过制度调整来重新配置权力、责任与利益之间的关系,例如提高透明度、强化约束机制、扩大社会参与,使承担成本者拥有相应的权利基础,但在一个拒绝自我约束的极权框架之内,这一方向几乎被系统性排除,于是剩下的路径便只剩下一条:不调整体制,通过行政手段与动员机制来分配社会压力。
“新长征”的提出,正是这一转化的标志性表达。它表面上强调的是过程的艰难与长期性,但其更深层的含义,在于将中共的现实困境转化为社会必须承受的过程,要求人们接受困难的长期化,却回避困难的来源。在任何社会中,财政压力本身并不必然导致危机,关键在于压力如何分配,以及这种分配是否具有制度正当性;在权力受到约束的民主政体中,财政收缩往往伴随着权力、责任与利益的再平衡,而在极权体系中,情况恰恰相反,权力集中是前提而非变量,因此当资源收缩时,不可能通过削减权力来适配资源规模,只能通过层级结构将成本逐级转移,最终由社会个体消化全部后果。
因此,中共高喊的所谓“过紧日子”,本质上是一次再分配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资源向具有更高政治重要性的领域集中,而成本则向议价能力较弱的群体转移,安全、战略产业、核心国有部门等涉及中共政权稳定以及汲取庞大利益的领域保持甚至增长,而基层公共服务、社会福利等民生领域更容易被压缩。由此出现原有的不平等结构往往被强化,拥有资源与关系的群体更容易维持既有位置,缺乏资源的群体更难获得上升机会,是社会结构的固化强化的过程。
中共的所谓“过紧日子”,正是将不公正分配转化为常态机制,它要求人们将不公理解为艰难,将失衡接受为必然,将沉默视为责任,使压力不再只是现实困境,而成为社会整体被强制接受的规范。这种以动员与控制来应对收缩的路径,并不会立刻引发断裂,相反,它在相当时期内可以维持一种表面稳定,因为它通过压低预期来减少不满,通过分散压力来避免集中爆发,并通过行政手段控制风险的显性化,但这种稳定,本质上是一种以压制为代价的稳定,其结果并非问题的解决,而是问题的延后与累积。
但其代价在于,会逐步显现为“低烈度但长期化”的结构性停滞,民众对未来预期持续下降,创新与投资意愿被抑制,基层承压累积,但缺乏释放渠道,所有问题被延后处理,而非真正解决。在这种状态中,社会既不会迅速崩溃,也难以恢复活力,而是进入既不能前进,也难以后退进退失据时间。这正是“长征”叙事在现实中的对应形态——不是向前推进,而是原地维持。
这也正构成了习近平所主导的这一新型极权主义的根本困境:它在权力上空前集中,在控制手段上高度精细,在动员能力上趋于制度化,但与此同时,它赖以维持的经济与社会基础却在收缩,其合法性不再来源于持续改善,而越来越依赖于对风险的强调与对服从的要求,从而使整个体系从“提供机会”转向“分配压力”,从“承诺未来”转向“控制期望”。
这种困境不会以戏剧性的方式立刻爆发,却会以更隐蔽而持续的方式侵蚀其基础,因为一个既无法通过增长吸收矛盾、又拒绝通过制度调整释放矛盾的体系,终究只能在控制与收缩之间反复循环,而每一次循环,都会加深其对社会的依赖,也会逼近社会承受的边界。它可以压制表达,却无法消除不满;可以延缓危机,却无法取消危机。
一个长期依赖压制来维持稳定、却又拒绝通过制度调整来应对收缩的政权,其可持续性终究是有限的,而“新长征”这一表述,恰恰不是前行的宣告,而是一个再也走不动的体制,对自身困境的无意承认。这种以“新长征”为标志的收缩性极权,试图通过强化控制来对抗制度危机,却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加深危机本身,从而为社会对民主转型的制度想象提供现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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