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星期二

不作为保平安——习近平时代的官场躺平术

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官场的主要问题是所谓“乱作为”。在一个权力不受监督、也不需要对社会负责的极权体制中,权力天然具有外溢和扩张的倾向。与此同时,中共推行特定的激励机制,政绩与升迁挂钩,可见成果成为评价标准。在制度逻辑的推动下,各级政府热衷于大规模建设与形象工程,盲目扩张投资,不惜动用行政权力,推动项目、干预市场,甚至突破制度边界。所谓“乱作为”,正是这种无约束权力的日常表现形式。

而现在,这种状况正在发生变化。近年来,中国官场最鲜明的政治主旋律,已不再是改革或发展,而是清洗。在习近平的时代,大规模反腐与权力整肃成为持续不断的政治运动。其直接结果是,中国官僚体系的行为模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从过去为了升迁而滥用权力的“乱作为”,逐渐转变为自求平安的“不作为”。官场“躺平”正在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春节期间,中国社交媒体广泛流传一份《公务员“躺平”地图:10大最闲岗位全解析》。文章直言不讳地指出,“考公换躺平”已经成为当下公务员热的真实逻辑。文中列举了多个被视为“上岸即躺平”的理想单位。例如,总工会适合“把服务群众当口号而非KPI的考生”;政协被形容为“协商国事的清闲派”;在工商联,加班反而成了稀罕事;气象局的预报工作规律稳定,科研经费充足,“闲的时候还能写两篇SCI论文”。此外,地震局、老干部局、地方科协、文联、供销社、地方志办等单位,也被列为“清闲神仙岗位”。

另一篇流传甚广的文章《2026,进入这8个单位,直接可以躺平了》,则列出中国烟草集团、国家电网等大型国企,不过同时提醒,这些单位仍然存在绩效考核,因此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躺平天堂”。

类似文章迅速在网络扩散,“体制内躺平岗位排名”“最清闲神仙单位指南”等话题不断出现,为准备考公的年轻人提供某种“现实主义指南”。这类内容显然带有调侃意味,但它们的流行,本身就是一种社会信号。

官方很快作出反应。3月2日出版的中共党媒《人民日报》发文《警惕“考公攻略”炒作“躺平”》,声称这些所谓“攻略”是在误导年轻人。文章强调,青年选择考公务员,是对责任与担当的认可,而所谓“躺平岗位”的说法不过是夸大个别案例。

与此同时,3月1日出版的党刊《求是》则重新刊登习近平有关“干部要敢于担当”的言论。这些内容摘自2012年至2025年间的多次讲话,其中包括对官员的严厉批评:“不能只想当官不想干事,只想揽权不想担责。”文章同时辩称,“从严治党并不是要把大家管死,不是搞成暮气沉沉的一潭死水”。

然而,官方的这些解释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核心。“躺平”并不是年轻人凭空发明的社会问题,而是极权体制长期运行的政治后果。

在任何政治体系中,官僚行为都取决于制度激励结构。过去几十年,中国官僚体系虽然腐败严重,但至少存在地方发展竞争、政绩考核以及晋升通道这些清晰的动力机制。为了仕途前途,许多官员会拼命发展经济,大搞建设工程。这种模式的问题众所周知,地方债务膨胀、土地财政泛滥、权力寻租横行等,但它至少赋予了官僚体系某种行动动力。

习近平时代随着权力高度集中,政治风险迅速上升,反腐运动逐渐演变为持续性的政治整肃。在这种环境中,官员面对的是政策方向可能随时变化,而责任追究却可以无限追溯这种全新的可怕现实。在这种情况下,最理性的行为选择并不是积极作为,而是减少行动。

于是,一个典型的极权政治现象开始显现:官僚体系的整体消极化。越来越多的官员不再追求政绩,而是优先考虑风险控制。他们减少决策,避免创新,层层请示,等待指示。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懒惰,而是因为在当前制度环境下,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当权力不断向顶层集中时,责任却会不断向下转移。基层官员既缺乏真正的决策权,却要承担可能的政治后果。在这样的结构中,任何主动行为都可能变成政治风险。与其在不确定的界线中冒险作为,不如在沉默与停滞中自保。于是,“躺平”就不再是一种态度,而是一种制度生存术。

这种现象并非中国独有。历史上许多极权体制在晚期都曾出现类似情况。例如苏联在晚期阶段,官僚体系表面仍然运转,但大量官员早已对体制失去信心,行政系统普遍陷入消极运作状态。

而在当代中国,“躺平”并不仅存在于社会层面,也存在于体制内部。社会上的年轻人不买房、不结婚、不生育、不奋斗,而体制内的官员不决策、不创新、不承担责任。这两种躺平,本质上来自同一个制度逻辑。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官僚消极化对于未来政治发展的影响。在许多国家的历史经验中,政治转型往往发生在两个条件同时出现的时候:社会不满持续上升,而体制内部开始出现松动。官僚体系的“躺平”,恰恰是一种典型的体制松动信号。

极权政权表面上依赖意识形态和宣传机器,但真正支撑它运转的,是庞大的行政官僚体系。如果这台机器开始消极运转,政权就会逐渐进入一种危险状态:表面稳定,内部空转。从历史经验看,这往往是制度性危机到来的前奏。

当然,这种过程通常是缓慢的。极权体制往往能够在相当长时间内维持表面的稳定,但内部活力却不断流失。直到某个政治或经济危机突然出现,原本看似牢固的结构才会迅速瓦解。

因此,当一个政权开始不断谴责官员“躺平”时,它真正暴露的并不是官员的懒惰,而是制度本身已经失去了让人奋斗、愿意承担责任的能力。极权体制最大的悖论在于它越是通过恐惧来维持忠诚,就越会摧毁行动的动力。

当官员相信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时,整个国家机器就会逐渐陷入权力越来越集中,责任越来越模糊,机构越来越庞大,但真正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却越来越少的奇特状态。表面上,一切仍然在运转。实际上,整个体制正在“躺平”。

这种官场的“躺平”,与社会层面的“躺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呼应。上层不敢动,下层不愿动,中间层无从动。在这种扭曲的体系中,最安全的选择,往往恰恰是最没有作为的选择。而当无所作为成为整个社会的运行理性,“停滞”便不再是偶然,而成为时代的底色。

而历史经验一再证明,当一个政权连官僚机器也开始普遍躺平时,真正进入倒计时的,往往不是官员的仕途,而是这个政权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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