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中共的烟草新规《境内免税市场烟草制品管理办法》在新年伊始正式施行,10元以下低价烟逐步退市,中档香烟零售价平均上涨10%,入门款直接跳至15-20元/包。官方把动作包装为“公共健康”与“控烟履约”,但事实上却是财政补窟窿的手段。
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烟民数量约3亿多,占全球烟民总数近1/3。在中国,烟草从来是政权财政结构的一部分,长期以来烟草税构成地方与中央稳定收入的重要来源,它与土地财政、国企垄断利润一起,形成支撑中共政权治理体系的资金池。因此烟草产业在中国是典型的政企合一体制,高度垄断,烟草税占比高达52%,稳定且庞大的税利来源成为中共财政的“提款机”。在庞大利益的诱惑下,中国的烟草系统成为典型“家族式”“近亲繁殖”的样板,形成世代罔袭的利益链条。在经济成长放缓、房地产下行、地方债务压力不断堆积的情况下,香烟成了最容易立刻变现的税收工具。因此此轮涨价不是健康导向,而是“寓禁于征”的财政工具——以控烟之名,行增收之实。
财新网日前一篇题为《经济温差之谜》披露,过去三年,中国居民财富蒸发超过200万亿元。在经济下行、失业潮涌、消费降级的当下,普通民众普遍遭遇降薪、欠薪甚至失业,生存压力倍增。当局却在此时推动烟草涨价收割百姓,引发烟民民众的怒火。在相关舆论发酵之际,民众自发公开倡议“5000万人集体戒烟”行动,在网上一呼百应。社交平台上出现大量以“戒烟挑战”“戒烟打卡”“今天是我戒烟第X天”为主题的短影音与贴文,从抖音到微博皆可见相关内容热度上升,形成中共建政以来最大规模的自发经济抗争。
“戒烟运动”是一场具有经济抵抗与消极不合作色彩的民间自发行为。“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不想养这帮孙子了。”“因为你抽烟养了它们,他们却用你们养它的资本祸害你子孙。”“戒烟是有良知的行为”等等网络动员舆论充分显示这场运动与传统的健康宣导截然不同,它更多地被网民视为一种“精准减支”和“切断财政来源”的抗争手段。在中共严厉“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的环境下,不能直接谈论失业、收入下降、生活成本失控,“我戒烟了”成了一种替代性语言,既合理,又正当,还能获得掌控感。这不仅是集体抗议,更是一种集体压力的泄洪方式。
戒烟运动主要活跃于80后至00后的中青年群体中,这是继“躺平”和“四不青年”(不恋爱、不结婚、不买房、不生娃)之后新型的消极不合作运动,被视为一种更低成本、更具隐蔽性的不合作手段,用以表达对当前经济状况、税收政策和社会治理模式的不满,将个人健康行为与宏观政治经济叙事挂钩,部分参与者将其定义为一种“心理觉醒”,即意识到个人消费行为与国家机器运作之间的联系,民间对政权的不满情绪通过“消费缩减”这一安全出口进行集体表达。所以这并非纯粹的卫生运动,当民众公开将“戒烟”与“拒绝供养财政”相连时,这种行为就具有了明确的政治经济指向。
“戒烟运动”是中国民间在高压统治与经济低迷双重夹缝下的一次“静默示威”。它标志着部分民众的抗争方式已从街头转向了个人钱包,通过切断与体制最直接的经济纽带,来表达对未来的消极预期。参与者常用“为国护肺”、“不给机器加油”等隐喻来规避审查,将原本严肃的政治抵抗转化为一种网络狂欢。“为国护肺”“不养孙子”这些说法,表面上是玩笑,实际上是规避审查的政治隐语,把严肃对抗转化为“段子”和“梗”,这说明一个更深层的现实:中国年轻世代已经非常熟练地掌握了如何在不说政治的情况下,进行政治表达。这是一次极其成熟的抗争方式升级,不占领公共空间,不形成组织,不提出政治口号,不触碰法律红线,却精准打击政权的财政汲取能力。戒烟行为的政治性,并不来自参与者多么坚定的反体制意识,它的逻辑是“我不反对你,我只是不再愿意为这个体制多付出任何成本。”这正是詹姆斯·斯科特所说的那种“弱者的武器”在数字化极权社会中的新版本。
在高度管控的政治环境中,传统意义上的“社会运动”早已不复存在,街头、组织、宣言、代表,这些词汇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不再行动,相反,行动被压缩、折叠、转译了,从公共空间转向私人生活,从表达诉求转向切断关联。抗争,是因为还相信改变;不合作,是因为已经不信。戒烟,正是这种新型行动的典型形态。许多评论说这是“年轻人觉醒”,其实不准确。觉醒意味着还有理想,而这场运动的底色,是失望。他们不是要改变什么,不再期待政策,不再相信改良,他们只是表达“我不再相信你了”。不婚、不育、不买房、不消费,现在,不抽烟。它没有任何进攻性,却具备极强的否定性:“我不要求你改变,我只是不再配合。”这是“人心退场”,不是“人心思变”。
从宏观上看,戒烟运动不太可能在短期内摧毁中共政权的财政结构——国家有太多工具可以对冲。但它显示中国社会出现的不可逆变化,就是国家—个人关系的再定义,民众从“要求改变”到“拒绝参与”的转变,这是极权压迫下沉默型政治社会最典型、也最危险的信号,也是政权合法性危机的典型症状,政权单向的治理叙事,越来越难以维系。
极权体制在早期依赖政治忠诚,中期依赖恐惧威慑,而到了财政型治理阶段,它越来越依赖一种更隐蔽的机制——日常生活中的自动供养。人们在缴税、购房、买烟、消费垄断产品的过程中,持续为体制输送维持其运转的资源。这种供养不需要动员,也不需要说服,只需要社会保持原有的生活惯性。但现在的变化正在表明,惯性开始失效,这正构成一个关键转折。极权最稳固的时期,往往并非高压最强之时,而是供养最顺畅之时。当人们仍在为系统贡献资源,统治便能保持自我复制的能力。而一旦供养链条松动,体制所面临的便不再是政治对抗,而是结构性饥渴。极权体制最深层的危机,从来不是反对力量,而是意义危机。当一个政权无法再让人相信它值得付出,当人们只剩下“尽量不被它伤害”的生存策略,这个政权便进入衰老期。
因此,这一阶段的社会变化,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公共意识的进步,而应被视为一种更深的心理转向。人们不再试图理解体制政权,也不再试图改变政权,而是开始从体制的运行逻辑中撤身而出。这种退出标志着极权统治不再能够塑造认同,只能勉强维持服从。而当服从不再伴随供养,统治的成本便不可避免地上升。这也解释了为何近年并未出现明显社会动荡,社会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紧张感。权力仍然强大,社会仍然沉默,秩序仍在维持,但支撑这一切的经济与心理基础正在悄然流失。极权并未遭遇直接挑战,却开始面对一种更难应对的局面——社会不再对它寄托希望,也不再愿意持续为其支付代价。
真正的历史变化,往往并不发生在权力与反抗的正面碰撞,而发生在社会对权力失去心理依附的那一刻。从此之后,统治仍然运转,却已缺乏支撑它的情感与信念基础。权力仍可勉强维持秩序,但只能依靠越来越高昂的成本;而社会虽未反抗,却已不再配合。真正的变化不是即将发生,而是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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