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

被禁言的蛆与被消毒的笑话

2025年底,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和于谦在北京北展剧场演出新相声《艺高人胆小》,因为内有“我是条沉睡千年的蛆,醒了就恶心全世界”句而遭举报,12月5日北京市西城区文旅局正式约谈德云社,认定节目存在低俗內容和不当影射,责令整改下架。随后中国曲艺家协会表态强调维护“风清气正”的行业氛围,并提出建立相声分级制度。此前当局已推行新的行业规范,相声演出须事先提交全部段子审核,获备案号后方可登台,并严格“照稿表演”,严禁临场即兴发挥。

一场相声风波,最终演变为行政整肃、行业整训与全国示范。表面是文化治理,实质是极权话语控制的再升级。熟悉相声艺术的人都知道,自嘲与夸张是这一门口头艺术的基本技法。郭德纲说自己是“蛆”,无非是相声传统里的反讽修辞。然而,短短一句自嘲却引来当局的强烈反应,实名举报、文旅局约谈、节目下架、行业协会表态接连发生,原因并不在“低俗”,而在“影射”。

在中国现代政治叙事中,最著名的国家隐喻莫过于那句:“中国是一头沉睡的雄狮,一旦醒来,世界都会震动。”这句比喻早已成为官方自我神话,沉睡解释落后,醒来象征崛起,雄狮代表权力的威严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郭德纲的段子恰好反向重写了这一叙事——同样是沉睡,同样是醒来,结果却不是震动世界,而是“恶心世界”。雄狮被换成蛆。宏大叙事被拉回粪坑现实。这不是低俗,而是解构。而解构,是极权最不能容忍的行为。官方的解释是“净化行业风气”。但真正被清除的,从来不是粗鄙语言,而是不可控表达。

郭德纲相声段子引发的整肃风波,表面上是一场关于“低俗内容”的文化争议,实际上却是习近平时代话语控制全面升级的又一标志性事件。它再次表明,在当下中国,言论自由的收缩已不再局限于政治评论领域,而是扩展至幽默、讽刺乃至自嘲。这不仅是艺术空间的萎缩,更是极权体制在社会日常层面的深度渗透。在习近平时代,这种趋势已成为常态。从电影、电视剧、脱口秀、出版,到相声、短视频、直播内容,几乎所有公共表达都被纳入“先审后说”的许可制体系。这是极权体制的典型特征——不仅控制政治言论,更试图全面接管社会话语生产。

习近平时代最显著的变化之一,就是公共语言的全面党化。语言不再是思想的自然流露,而成为需要批准的合规产品。相声本应属于最自由的艺术形式之一。它生于市井,活于即兴,靠的是嘴快、心活、现场反应。而“照稿演出、禁止即兴”,恰恰是要切除相声的灵魂。不可预测的语言,在极权逻辑里正是最不能容忍的风险。不可控语言意味着不可控思想,不可控思想意味着不可控社会。要求演员“照稿演出、不得临场改动”,本质上就是消除一切现场语言的不确定性。这与新闻发布会预设提问、访谈节目预审提纲、网络直播延时监控,属于同一控制逻辑。

值得警惕的是,这类整肃很少直接宣称“政治敏感”。它们更喜欢使用“低俗”“不健康”“不当影射”“污染行业生态”等道德化术语。这是习近平时期审查机制的重要策略,把政治控制包装成文明建设,把言论打压解释为道德治理,把权力恐惧伪装为社会进步。于是,封禁不再显得专制,而被称作“净化”;审查不再显得粗暴,而被称作“提升素质”。当政治控制披上道德外衣,它就更容易获得配合,也更难被质疑。

在持续高压下,最有效的控制并非惩罚,而依赖普遍自我规训。如今大多数创作者、演出团队、平台编辑在生产内容前,首先考虑的是“风险评估”。这个笑话会不会影射?这个词会不会触线?这个比喻是否危险?这种普遍自我审查意味着极权控制已完成从外部强制到内部自我规训的转化,不再需要频繁封号,不再需要天天禁演。人们会自动学会不说。这是极权体制最成熟、最稳定、也最阴冷的形态。。

幽默与讽刺在任何社会中都有“软纠错”功能。它们让问题浮出水面,让压力得到释放。而极权最依赖伟大、正确、光荣、永恒此类所谓的庄严,笑声一出现,神像就开始摇晃。因此笑话必须被消毒,舞台必须被备案,艺术必须变成“正能量娱乐”,不是因为笑话能推翻政权,而是因为政权一旦能被笑,神性就破产了。

习近平时代的显著趋势,正是对讽刺性表达的系统性清除。从早年的网络段子文化消亡,到脱口秀演员集体沉寂,到影视剧全面正能量化,再到如今相声进入备案制时代,所有可笑之物,都被改写成可敬之物;所有嘲讽权力的语言,都被剔除出公共空间。最终剩下的,只有两种声音:官方正确,或私下沉默。这样的结果并不是社会更稳定,而是社会的慢性窒息,问题失去缓冲阀,不满失去表达渠道,风险只能积压在沉默之下。沉默从不是稳定,只是风暴前的静默。

郭德纲是否高雅,相声是否艺术,这些都只是文化讨论层面的问题。当一句自嘲触发行政约谈,当一场演出需要备案审批,当笑声必须合规生产,这已不是某个艺人的遭遇,而是整个社会表达体系的系统性收缩。这正是习近平时代极权治理在文化领域的缩影。

当幽默需要审批,讽刺需要备案,自嘲被认定影射,说明习近平时代已不再容忍任何不可控的语言空间。而一个不许自嘲的政权,必然极度自卑。一个不许被笑的权力,必然早已失去正当性。它可以封禁段子,却封不住人心。审查能消灭声音,却消灭不了人心里的嘲笑冲动。

蛆被禁言了,腐烂却仍在。腐烂若在,蛆必再生。而一个不允许被笑的政权,终将被历史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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