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款名叫“死了么”的App应用程式在中国年轻世代中迅速爆红,一举成为中国下载量最高的付费软件。“死了么”的目标人群是独居年轻人,它的功能极其简单,用户每天签到一次,若两天未签到,系统便向预设联系人发送提醒邮件,仅此而已。没有人工客服,没有救援网络,没有医疗协助,只是一次“存在确认”。技术门槛低得几乎不值一提,连“中学生练手项目”都算不上,但下载量在短期内暴涨百倍,并登顶付费榜,说明爆红原因根本不在产品。这不是创业奇迹,而是社会病征,折射出当下中国年轻世代深不见底的悲观与绝望。
中国正在进入一个史无前例的独居时代。官方统计数字显示,独居人口已超过一亿,其中九成为二十至五十岁的劳动年龄群体,到2030年,中国的独居人口可能高达2亿。也就是说,孤独不再是老年的问题,而是整整一个世代原子化生存的常态结构。这并非所谓“自由选择的单身生活”,而是高房价、低收入、就业不稳定、婚育成本畸高、人口被迫流动共同挤压的结果。年轻人被迫远离家庭,居无定所,缺乏稳定关系网络,成为悬浮于城市中的“社会原子”。
在正常国家,人的基本生存安全由三层系统支撑:家庭、社区与公共救援网络。但今天,近一亿中国年轻人三者皆失。他们难以依靠家庭,高成本切断了亲缘支持,传统熟人社会解体;他们无法依靠邻里,高度流动的租住社会几乎不存在社区互助;他们更无法依靠国家,国家并不承担个体生命的底线安全。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中国医疗与社会保障支出仅占GDP约6%,远低于大多数新兴经济体。在中共对社会的严密指控下,公共财政更多流向基建、产业补贴、维稳安全与行政机器,而非社区诊所、养老照护、紧急救援网络、心理健康服务等现代社会公共保障体系。换句话说,政权把钱主要花在自身安全与扩张上,而不是花在“让普通人安心活着”这件事上。
国家不承担底线安全,家庭与社区又同时失效,两者之间的真空,正是“死了么”得以生长的空间。于是,一个App成了最后一道“生命安全网”。“死了么”这款App最耐人寻味的,并不是功能,而是名字。在汉语语境里,“死”历来是避讳之词。但今天它被直接成为产品名字,甚至成为商业卖点。这说明中国的社会心理阈值已经被穿透——当生存不再稳固,人们会放弃所有修辞,直面最赤裸的恐惧。
这是制度性绝望的具象呈现。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甚至野心勃勃宣称迈向“强国复兴”,但是现实却形成极权统治下的奇特景观:国家具有超强动员能力,却缺乏对普通个体最基本的日常托底;宏大叙事高声宣讲,而微观个体赤膊面对风险。这是政权宏大叙事与微观个体型社会断裂的体现。当年轻人必须付费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这说明这个政权已经放弃了对个体生命的最低责任。
真正让“死了么”爆火的,并不只是对意外死亡的恐惧。而是这代人心中普遍的内心感受:“我的人生不会越来越好。”“我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于是App的每日问候“你还活着吗?”反而成了最真实的社会隐喻。“死了么”不是在卖技术,它在卖社会缺位后的最低安全幻觉。当社会已经无法提供“安心活着”的信心时,人只能开始购买“死亡被发现”的保障。
在传统中国文化中,“死”是禁忌词。但今天,年轻人把它直接写在手机屏幕上,天天自问。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指望安慰,不再指望宏大叙事,也不再期待制度改善。死了么”的爆火,深层反映的便是未来感的坍塌。当一代年轻人不再确信自己会拥有稳定的工作、可负担的住房、可靠的养老、可期待的家庭,甚至不再相信社会会变得更好,他们对整个时代的悲观与绝望就不是情绪,而是理性结论。于是他们不再追问“如何活得更好”,而只剩下一个更低级的问题:“如果我不再活着,是否有人知道。”这是未来感被彻底抽空后的生存降级。
“死了么”爆火暴露了在极权的高墙下,中国年轻人没有出路、没有安全、没有未来的普遍心理。当年轻人开始付费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那么问题已经不在App,而在社会本身。这不是个体的悲哀,而是制度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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