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星期六

紫禁城中静悄悄

中国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7月24日在武汉麒麟剧社京剧《济公活佛》的演出中,以喜剧包袱方式,将中共的红色电影《铁道游击队》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的原词即兴改为“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并加入“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等戏谑词句,以此制造喜剧包袱。

台下笑,网上炸。演出片段在网络传播后,舆论发酵,有正义群众举报此乃篡改红歌、歪曲红色经典、未报备。武汉市文旅局随后于8月11日发布通报说,该场演出虽取得合法许可,但郭德纲的改编唱段未在报备材料中体现,涉嫌违反《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已依法启动立案调查程序。

官方的处理迅速在舆论场激起了强烈反应。处理通报强调的重点是“未报备”,而相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就是临场。演员看见台下的反应,临时抖一个包袱,当天发生了什么新闻,可以拿来调侃,一句话说得观众笑了,演员再顺着这个笑点往下走。这种临场不可预测性,本来就是相声能够存在几百年的原因。相声之所以是相声,就是因为演员在现场拥有一定的发挥自由。

但是,一个连演出都必须提前报备的极权下的文化管理体系,恰恰天然排斥这种自由。“未报备”意味着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没有经过政权的事先批准,就可能成为问题。传统社会的基本逻辑是法律禁止什么,公民就不能做什么;法律没有禁止的事情,原则上可以做。而现在中国的极权体系的审查逻辑则是你必须事先证明自己可以做。

于是,自由不再是默认状态,而变成审批结果。你想演出,需要报备。你想改变节目,需要重新报备。你想临时发挥,就被立案。你想出版,需要审查。你想拍电影,需要审查。你想做直播,需要平台审核。最终,社会上所有的表达活动,都必须被政权“许可”。这就是习近平的新极权政治与传统专制高压政治之间重要的区别。

传统专制政权权当然也会禁止很多东西,但现代极权更加擅长把控制日常化。它不需要每天都告诉你“不许说”,而是让你在说话之前先想到后果,在行动之前先想到要审批,在笑之前先想到被举报。政权不再需要以禁令的形式阻止个人,而是通过一整套看似中性的制度、流程、规范机制,把权力的意志提前植入每一个人的行为选择之中。如此控制不再表现为一只随时伸出来的手,而表现为你脑子里那个不断提醒你的声音:“这样说是不是不合规?这样做有没有报备?这个词会不会有问题?万一有人举报怎么办?”

这正是中共的现代极权与传统专制统治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之一。传统专制往往依赖明确的禁令和直接的惩罚,权力告诉你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越界之后再施以刑罚。中共极权则越来越依赖更加精细的统治方式,它不满足于惩罚已经发生的越界,而是试图在越界发生以前,就把人的行为纳入一套程序之中。于是,“报备”本身就成为政权的控制社会技术,你不是因为说错了话才被处理,而是因为你说的话没有提前获得许可而被处理;你不是因为做了违法的事情才受到追究,而是因为你的行为没有出现在经过审批的材料里。这样一来,权力控制的对象就从“违法行为”扩展到“未经许可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中共的现代极权正在试图建立的,不是一个“禁止说话”的社会,而是一个“说什么都要被许可”的社会。这个社会不需要制造出来一条清晰的红线,而是一片不断扩大的灰色地带。在这片灰色地带里,没有人知道什么绝对不能做,却清楚什么最好不要做。这就是现代极权最精巧的地方,它不需要给你一张禁止清单,只需要给你足够的不确定性。因为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控制。

当一个人不知道哪句话会出问题,他最安全的办法就不是去试探会不会出问题,而是主动不说话,当一个剧场不知道什么样的节目会引发举报,它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所有可能产生问题的内容提前删掉,当一个平台不知道某个词会不会成为敏感词,它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先屏蔽,当一个普通人不知道某条朋友圈会不会被截图举报,他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发。于是,中共的极权真正实现了从“禁止”到“规训”的转变。

这才是中国社会在习近平统治下逐渐“无声”的真正过程。

所谓“无声”,并不是没有声音。今天中国依然充斥着短视频、直播、综艺、影视剧和网络段子,社交平台每天都有海量信息,年轻人也不断制造新的流行语。表面上,这是一个极其喧闹的时代,但这种喧闹并不等于真正的公共表达。没有人敢公开讨论真正重要的公共问题,中国正在形成一种特殊的社会沉默,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寂,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有声音,而无公共语言的状态。

在习近平时代长期高压的舆论环境下,政治表达的空间不断缩小以后,作为在社会中生存的个体,越来越难以用直接的语言说出自己的感知,只能以隐晦的自嘲式表达来描述这个绝望的时代。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中国网络上大量流行语都带有奇怪的双重性。说“躺平”,表面上是在谈生活方式,实际上是在说我已经不相信努力能够改变命运;说“摆烂”,表面上是在自我调侃,实际上是在说既然规则不是为我制定的,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认真遵守它;谈“润”,表面上是在讨论个人选择,实际上是在表达对整个环境的绝望;说“想入党、想为人民服务”,表面上是在戏仿政治口号,实际上是在拿“稳定”“编制”“福利”和“体制身份”开玩笑。

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够成为流行语,并不是因为中国年轻人突然都变得特别幽默,而是因为直接说出真实感受已经成为相当危险的事,因此幽默承担了原本应该由公共讨论承担的功能。这是一种社会性的“借壳表达”。不敢直接说“我不相信这个制度”,于是说“我想入党”;不敢直接说“我对工作制度绝望了”,于是说“我不想上班”;不敢直接说“我对未来没有信心”,于是说“躺平”;不敢直接说“我想离开这个社会”,于是研究“润学”。这些话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们往往不是单纯的反抗,也不是单纯的拥护,而是混杂着讽刺、羡慕、无奈和自嘲的复杂心理。

郭德纲的“紫禁城中静悄悄”同样具有这种意味。如果只是说他篡改了红歌,那么这件事情就不会引起如此大的关注;但为什么偏偏是“紫禁城”?为什么偏偏是“太阳落山”?为什么这几个词一出来,很多人立刻能够产生政治联想?答案恰恰在于中国社会已经形成了一套非常复杂的隐语文化。一个社会越不允许直接表达,社会成员就越会发展出通过谐音、隐喻、反讽、双关、历史典故和荒诞笑话来交流的能力。因为不能直说,所以只能绕着说,因为不能公开讨论,所以只能彼此会意。

语言开始地下化。这并不是因为普通人特别喜欢绕着说,而是因为一个词就可能被封号,一个段子就可能被举报,一篇文章就可能被“喝茶”,一场演出可能因为临时改词而被立案调查。由此社会只能习惯于说一半、留一半,或者故意把真正的意思藏在笑话里面。说话的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听话的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双方都假装那只是一个玩笑。

这就是所谓“冷幽默政治”的社会基础。当语言不断变得危险以后,隐喻就会越来越繁荣。于是习近平时代越是不能直说的东西,越容易成为最流行的笑话。“我想入党”之所以好笑,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在认真谈论理想,而是在谈论现实的生存逻辑;“躺平”之所以流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活选择,而是对“努力—成功”叙事的消极拒绝;“润”之所以成为网络语言,是因为太多人已经不愿意直接谈论自己为什么失望,只能把这种失望压缩成一个字。

中共自封的“人民领袖”习近平鼓吹的“伟大复兴”要求人民相信未来,而年轻人却流行躺平、摆烂和润,这说明中共的宏大叙事与国民的个人经验之间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巨大的裂缝。这种裂缝并不一定表现为公开反抗,它只是不再相信,所以这个这个表面喧闹的时代真正的内核是无声、沉默。

如此,“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便不再只是一个相声包袱,而成为一个时代的隐喻。真正安静的不是紫禁城,而是舞台下面的人。他们听懂了,却不能说;他们觉得荒谬,却不敢公开笑出声。

同样,官方立案,调查,封禁,不断收紧表达的边界,能够让人沉默,却不能让人相信这个政权。一个政权只能依靠举报、审查和恐惧维持其道貌岸然时,说明它的庄严其实脆弱无比。历史上的专制政权都相信控制住语言,就能够控制住社会,但是社会可因恐惧而沉默,却不可能因为沉默而相信。

当这个社会在开口之前先想到举报、审查和处罚,只能用隐喻、段子和自嘲来表达,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对中共政权无声的否定。沉默不是认同,失语也不是服从。极权可以让人民闭嘴,却不能让这种安静永远持续。一个依靠恐惧维持秩序的政权,看似强大,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作为一个国家的凝聚力——国民发自内心的认同。

当专制政权只能依靠恐惧让人民闭嘴,它所维持的就不再是稳定,而只是崩解之前的寂静。紫禁城中继续静悄悄,但历史从来不会永远静悄悄,历史从来不会因为社会沉默而停止,沉默从来只是变局到来之前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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