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星期六

越筑越高的墙,越难掩饰的政权脆弱性

4月起,当局对“翻墙”展开了空前严厉的清理整治,此次行动的定性与力度较以往显着升级,被部分舆论称为“翻墙清零”行动。多份内部紧急通知显示,江苏、陕西、广东等多个省份正进行“网络大清洗”,全面取缔数据中心一切翻墙业务,禁止连接香港、台湾及其他国家。4月7日,工信部紧急约谈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议题是“加强跨境数据专线违规连接互联网管理”。短短数天之内,一整条封锁链条已迅速收紧。有数据中心承认,当局目标就是要“翻墙清零”。

这一轮打击的显着变化在于话语层面的去伪装化。在过去的几年里,当局对中国境内的机房跨境业务的清理从未停止,但通常使用的是“流量转发”、“网络优化调整”或“存在网络安全隐患”等技术性术语。这些措辞给了运营商一定的周旋空间,也让不少“中转机场”得以在缝隙中生存。现在风向彻底变了,此次清理行动的关键核心点是定性直接化,当局的监管指令直接点名整治“翻墙”违规行为,不再以线路维护为借口,不再假装技术故障,以清场方式直接断连,不再扭捏作态。当“翻墙”被摆到台面上进行专项整顿,意味着规则已经从模糊走向了极度的清晰与冷酷。

这一轮对“翻墙”的集中整治,不是简单的当局技术治理的升级,而是中共不断收紧的控制体系的路径必然。今年2月,当局推出的所谓《网络犯罪防治法》已释放出清晰信号,将长期处于灰色地带的“翻墙”行为纳入明确的控制范围,这一步,是定性;到了4月,从IDC机房整治、跨境专线清理,到三大运营商被集中约谈,再到话语层面直接点名“翻墙”,则是执行层面的全面铺开,这是落地。立法在前,执法在后,运动式推进夹在中间,这种节奏,并不陌生,是中共的传统专制治国术。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力度,而是方式的变化。过去的控网,更像是一种“技术性修补”,而这一轮,则明显转向全面清场,把机房、带宽等底层资源直接纳入控制逻辑之中。与此同时,话语的遮掩也在消失,曾经的技术修辞,被更直白的点名“翻墙”所替代,正式命名为需要清除的对象。这种“去伪装化”,本身就是明确的信号,显示当局对网络治理的重心,已经从“维持表面正常”,转向“强化实质控制”。

当局为何选择在此时,以如此“清场式”的方式处理翻墙?直接的诱因,是规模的变化。在3月份全面爆发的“龙虾热”可能是这轮整治的直接导火索。过去,“翻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小众行为,属于技术能力与信息需求都较为集中的群体。当现在数百上千万普通用户借“养虾”之名轻松接入接触境外信息资源,翻墙便不再是少数群体的的灰色爱好,而成了一种大众化的日常需求,原有的“有限容忍”机制就会失效。因为一旦规模突破某个阈值,“墙”的象征意义就会被削弱,甚至失去威慑力。

在这种情况下,中共的治理逻辑会从“选择性控制”转向“全面压制”。这并不完全是出于对具体行为的反应,而更多是对“失控可能性”的预防。因为这里就不可避免地触及专制体制的致命死穴——政权的安全感问题。

在极权专制政治体系中,在一家一姓一党的利益凌驾于国家、民族、国民利益之上,因而政权的所谓稳定必然被理解为一种需要持续维护的状态,而不是自然生成的结果。尤其是在习近平为核心的统治下,“风险前置”“底线思维”成为核心原则之一。这种思维方式,会倾向于将潜在的不确定性提前纳入管控范围,即使这些不确定性尚未转化为现实威胁。

从这个角度看,“翻墙”的问题,并不仅仅是信息流动的问题,而是与认知边界、舆论空间乃至社会预期相关的系统性变量。一旦信息来源多元化、叙事框架多中心化,就可能削弱中共政权单一叙事的稳定性。因此,对信息的收紧,本质上是一种对认知空间的再控制。

与此同时,经济下行压力为这再控制收紧趋势提供了现实动因。当经济处于上行周期时,社会的不满可以通过增长预期被部分吸收;而当增长放缓甚至停滞时,信息的开放性就可能放大比较效应与不公平感。外部世界不仅提供了不同的信息,也提供了参照系——收入、福利、制度、机会的对比,都会在无形中改变人们的预期。在这种情境下,收紧信息流动,虽然不能解决经济问题本身,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冲由经济问题引发的认知冲击。

短期来看,对信息的收紧模式确实能够强化当局的控制社会。但问题在于,它几乎不可避免地带来新的动摇政权的后果。一方面是成本的不断上升。信息时代的技术结构决定了封锁与反封锁之间的技术博弈,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消耗战。每一次加码,都需要更大的资源投入,而效果却在边际递减。控制本身,逐渐演变为一项高消耗的工程。

另一方面,社会分层会被进一步固化——能够获得“白名单”或特殊渠道的人,与被完全隔绝的人之间,将形成更明显的认知与机会差距。更重要的是,它会逐渐改变整个社会的行为模式,政权的统治正当性被持续侵蚀。当获取信息被普遍置于潜在违规之中,政权制定的规则就不再体现公共利益,而只是维护一小撮人利益的选择性工具,其合法性认同不断流失。当越来越多的人在内心与官方叙事之间保持距离,表面的顺从与内在的疏离开始并存。

一个社会可以在强制下维持秩序,却难以在普遍疏离中维持活力。这些变化,并不会立即表现为剧烈的冲突,但会在更深层改变社会的运行方式。与此同时,反抗也在发生变化。显性的、组织化的对抗空间被压缩,但日常化、去中心化的抵抗在扩散。个体在信息选择、表达方式与行为边界上的微小偏离,构成一种低强度但持续存在的张力。

而所有这些,又汇聚到一个更大的政权统治悖论之中。信息时代的基本属性,是流动、复制与连接;而极权结构赖以维系的,是垄断、封闭与单一叙事。当两者相遇,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封锁可以延缓这种冲突的显现,却无法消除其根源。

于是,控制越是加码,矛盾反而越被放大,墙越高,人们越意识到墙的存在;限制越多,对外部世界的想象越强;压制越严,内部叙事的脆弱性越容易暴露。

从长周期来看,这种以封闭换取安全的路径,往往会走向自我消耗。因为它需要不断扩大控制来维持既有结构,而这种扩张终究会侵蚀效率、削弱适应能力、耗尽合法性资源。

因此,这一轮对“翻墙”的清场,并不只是一次网络治理的升级,而是习近平政权正在主动选择一条以封闭换取控制的路径。这一轮“清场”,既是控制的强化,也是某种更深层变化的开端。而正是控制的强化,使中共也在不断制造自身的对立面。因为任何以压制为前提的秩序,都必须假定人会停止怀疑、停止追问、停止不满;而在信息时代,这三件事恰恰是最难被彻底禁止的。

专制的力量,在于它可以压制明确的反对,却无法真正消灭内在的觉醒;它可以切断连接,却难以阻止人们重新寻找连接的方式。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那道墙不仅阻隔了世界,也限制了自身的可能性时,墙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为一种持续的抗争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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