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星期一

北大毕业生送外卖,教育不再改变命运

3月18日,北京大学社会学毕业生陶文俊送外卖的视频,再次引爆舆论对年轻人就业困境的关注。视频中,这位身穿外卖服的年轻人平静地讲述自己曾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毕业后却迟迟找不到合适工作,在家待了半年,整夜失眠,最终选择送外卖。

这事迅速成为全国性的公共事件。3月19日,陶文俊送外卖一事一度冲上微博热搜第一。网友高度关注大学生毕业即失业的残酷现状,“北大的都要脱长衫了,普通大学的怎么活?”“北大毕业生也开始和其他骑手抢饭吃了。”顶级名校光环与底层体力劳动的剧烈反差,迅速刺痛了公众神经。

这则新闻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引爆舆论,并不在于一个具体个体的命运有多么“戏剧性”,而在于当“北京大学”这样的象征性符号,与“外卖骑手”这一底层劳动身份重叠时,整个社会关于上升通道、知识价值与教育神话叙事的破产崩塌。

官方与主流舆论的反应,依旧是熟悉的路径,质疑个体动机,转移制度焦点。平台强调“只跑了几单”,媒体指责“博流量”。问题被迅速道德化、个人化——仿佛只要证明这个人“不真实”,整个现实就可以被否认。这种机制的本质,是一种极其典型的极权话语策略,将制度性困境缩减为个体问题,从而免除政权责任。但公众不再轻易接受这个谎言,现实已经发展到无法再被完全遮蔽的程度。

中国社会过去几十年的合法性叙事,建立在所谓只要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的预期上。这种预期并不完全没有道理,在某些历史阶段,它确实成立过。恢复高考后的最初二三十年,教育体系与经济扩张之间形成了一种相对匹配的关系。大学扩招、城市化推进、市场化改革,为大量出身普通的年轻人提供了真实的上升路径。

但问题在于,这种路径从来不是制度的常态,而只是一个历史窗口。当经济高速增长放缓,当权力、阶层逐渐固化,当资源分配越来越依赖非市场因素,这条路径就开始收缩,直至变形。

于是,“北大毕业生送外卖”之所以引发震动,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罕见,而是因为它标志着曾经被视为“极端个案”的现象,正在变成一种可被普遍想象的现实的转折。当最顶端的教育资源,都无法保障基本的职业稳定时,整个社会的上升机制,事实上已经失去了其内在的合理性。

在一个健康的社会中,教育的功能至少包含两点,一是提升个体能力,二是提供相对公平的竞争平台。但在当下,这两点都在发生扭曲。首先,教育越来越难以转化为有效的职业回报。学历的边际收益持续下降,高等教育从“筛选机制”变成了“堆积机制”。年轻人不断延长受教育年限,并不是因为知识本身更有吸引力,而是因为现实世界的出口在收窄。

其次,教育所承载的“公平竞争”的叙事正在失效。越来越多关键岗位的获得,依赖的不是能力,而是关系、背景与体制依附。在这种情况下,教育不再是通向未来的桥梁,而成为一种将年轻人困于轨道之中、不断投入却难以兑现回报的制度性陷阱。

很多分析将当下的就业问题归因于经济周期,这当然有其合理性。但如果仅停留在这一层面,就会忽视更深层的制度原因。中国当前的困境,本质上源于经济逻辑与极权政治逻辑之间的根本冲突——经济需要开放、创新与预期稳定;极权则依赖控制、集中与不确定性管理。

在高速增长时期,这种冲突可以被掩盖;一旦增长停滞,它便全面显现。民营经济被压缩,创新空间被收紧,政策随时可以改变方向——在这样的环境中,就业萎缩不是意外,而是必然。最终形成的,是一个典型的“挤压型社会”,上层封闭,中层收缩,底层膨胀。

但更深层的问题,还在于阶层结构本身的变化。在极权体制下,阶层固化不是副作用,而是逻辑结果。权力不受制约,就必然转化为资源垄断;资源一旦垄断,就必然形成代际传递;代际传递稳定下来,社会流动便被锁死。

于是,一个看似流动的社会,实际上正在变成一个隐性的等级体系,上层依靠权力与资本完成世袭,中层在焦虑中向体制靠拢,底层则不断扩大,承受全部压力。在这样的社会体系中,“努力”不再改变命运,只是在不同层级之间重新分配痛苦。

在这样的体系中,“教育改变命运”的叙事开始失效,并不是因为教育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它已经无法穿透这套被权力封闭的分层体系。“北大毕业生送外卖”之所以引发震动,正是因为它击中了这一点。如果连顶级教育资源都无法打破阶层边界,那么问题就不再是“就业难”,而是整个社会的流动机制已经出现了根本性阻断。换句话说,这不是个体“向下流动”,而是上升通道的整体坍塌。

在极权体制之下,这种坍塌具有特殊的稳定性。因为一切可能打破固化体系的力量——无论是独立的社会组织、自由的舆论空间,还是自发的市场创新——都会被视为潜在风险,并被系统性压制。于是,社会看似稳定,实际上却在不断失去自我调节的能力。

于是,年轻一代逐渐发生转变,在自身经验中感受到了努力无法突破起点差异,学历无法转化为稳定回报,规则的不透明,使一切竞争都带有不确定性。这种矛盾,并不会立即引发剧烈的冲突,而是转化为一种更为深层的心理状态——无力感。这种无力感的表现,并不是公开的反抗,而是降低期待,减少投入,进入“躺平”“摆烂”模式。

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一种理性选择;但从深层上看,它意味着社会活力的持续流失。而极权体制恰恰在这一点上具有一种悖论性的稳定,它能够压制冲突,却无法激发活力;它能够维持秩序,却难以提供机会;它能够控制现实,却无法创造未来。最终的结果,是一个高度稳定、但逐渐僵化的社会结构。

于是习近平的所谓“中国梦”,不再是梦想,而是幻象。“北大毕业生送外卖”,不过是这场幻象破裂的一道裂缝。裂缝之后,是一个阶层固化、机会封闭、规则不透明的极权体系,正在系统性地吞噬年轻一代的时间、尊严与未来。

但历史从来不是单向的。任何一个看似坚固的政权,只要建立在压制与不公之上,就注定包含自身的裂解力量。问题不在于黑暗是否存在,而在于人们是否仍然承认它是黑暗。对于年轻人而言,真正的选择,从来不只是“送不送外卖”,而是是否接受这样一个被规定好的命运。

如果一代人集体放弃对公平、自由与权利的追求,那么固化将成为常态;但如果仍有人拒绝沉默,拒绝把命运交给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专制、最黑暗的政权,那么,再坚固的极权大厦也终将出现裂缝。

未来不会自动到来,它只会在争取中诞生。而每一个不愿接受既定命运的年轻人,本身,就是改变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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