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日星期四

年轻人失业、老年人就业:中国社会的荒诞时刻

3月中旬,上海市民政局等28个部门联合印发《上海市关于构建老年人社会参与支持体系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实施方案》,强调“全方位鼓励和支持老年人继续参与经济社会发展,发挥经验优势,贡献‘银发力量’”。一边是中青年就业难,一边是官方推动老年人再就业,这一所谓“退而不休”的方案迅速引发舆论炸锅,网上质疑与讽刺此起彼伏。

如果单从政策文本来看,这项措施似乎并无不妥,在人口老龄化背景下,鼓励老年人参与社会,既能丰富其生活,也有助于缓解劳动力短缺。然而,问题恰恰在于,任何政策都必须放置在具体的社会现实中来理解。一项本应“惠及民生”的安排,何以激起如此广泛的反感?答案不在表述之中,而在现实之中。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过3.2亿,超龄劳动者规模达8700万至1.2亿人,主要集中在餐饮、环卫、保安、建筑等劳动密集型行业。与此同时,55岁以上求职者数量持续上升。换言之,“老年人就业”并不是一个刚刚被激活的潜力,而是一种早已存在、并且正在扩大的现实。在这样的背景下,所谓“鼓励”,更像是对既成事实的确认。

然而,这一政策的真正逻辑,并不难理解。将其放入更大的背景中来看,一切就显得相当清晰,地方财政紧张,养老金支付压力上升,人口结构迅速老化——这些都是公开的事实。在这样的约束条件下,最直接的应对方式是什么?不是增加保障,而是减少支出;不是提升福利,而是延长劳动。于是,延迟退休、提高缴费年限、鼓励再就业,便构成了一整套看似理性的“技术性解决方案”。

但问题在于,它们所解决的,是财政问题,而不是社会问题。甚至可以说,它们是以社会问题的扩大,来缓解财政问题。“退而不休”正是在这一逻辑链条中的一环。它并非孤立举措,而是当下中国“低福利—高压力”发展模式在老龄化条件下的自然延伸。表面上,它与发达国家鼓励老年人就业的政策类似——延长劳动参与、开发“银发资源”、减轻养老负担——但二者之间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差异:在那些已经建立完善社会保障体系的国家,老年人就业是一种权利的延伸;而在中国,它更接近于保障不足下的替代安排。

这一区别,看似细微,实则决定性。现代社会之所以形成退休制度,并不是出于效率考虑,而是出于公平与安全的考量。一个人在完成劳动生涯之后,可以依靠制度获得基本保障,从而体面地退出竞争,这本身就是现代社会契约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发挥余热”才可能成为一种自愿选择。但如果这一基础不存在,那么所谓“延长劳动”,就很难说是选择,而更接近于一种被动的生存策略。

2025年的数据显示,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仅287元人民币,最低标准仅163元,且城乡差距巨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在工作数十年之后,依然无法通过制度获得最基本的安全感;意味着所谓“退休”,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划分;意味着个体必须继续依赖市场,而不是制度,来维持晚年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老年人就业”便不再是对生命价值的延伸,而成为制度缺位的补丁。

与此同时,这一政策还将对劳动力市场产生复杂而深远的影响。官方强调老年人与青年人“分工不同”,不会形成直接竞争。但现实却是,当就业机会整体趋紧、岗位质量普遍下降时,这种分工边界极其脆弱。在低保障、低收入的领域,用工方的选择逻辑非常简单:谁成本更低,谁更容易管理,谁就更具优势。而老年人恰恰符合这些条件——他们不要求社保,接受更低工资,对工作稳定性的要求也更低。

于是,一个原本应当由年轻人和中年人承担的就业空间,被重新分配给老年人。其结果,并不是“资源优化”,而是一种“向下竞争”:年轻人与老年人在同一层次上争夺低端岗位,中年人则在成本压力下被进一步排挤。这不仅加剧了就业问题,也侵蚀了代际之间的关系结构。

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中,不同代际之间应当通过制度实现某种互补与平衡:年轻人提供活力,中年人承担生产,老年人获得保障。但当老年人不得不重新进入竞争体系时,这一结构便被打破,社会关系滑向一种“零和博弈”。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变化正在改变整个社会的基本预期。当年轻人看不到稳定的上升通道,中年人缺乏安全的积累空间,老年人无法获得可靠的保障时,一个社会的核心叙事便会发生转变,从“通过努力可以改善生活”,变为“必须不断努力才能维持生存”。

这种转变,意味着希望的消退。而一个缺乏希望的社会,其稳定性本身就值得怀疑。

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中共体制的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所谓“绩效合法性”,即通过持续的经济增长,来换取公众的基本认同与服从。但当增长放缓、分配不公、保障不足等问题同时显现时,这种合法性的基础便开始松动。

“退而不休”,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出现的一种补丁式政策。它既无法恢复增长,也无法重建公平,却在不断向个体传递政权不提供足够福利保障,你必须依靠自己的信号。其直接后果,是社会预期的系统性下降与代际信任的持续瓦解。年轻人面对的是被压缩的机会,中年人承受的是随时可能失去的位置,老年人则在“被鼓励”的话语中体会到被迫继续劳作的无奈。在这样的体系中,没有真正的赢家。

更为深远的影响,则在于它对政治演化路径的塑造。当一个社会无法通过制度内的再分配与保障机制来缓解矛盾时,压力要么被压抑,要么被转移,而一旦压抑的空间逐渐收缩、转移的空间逐渐耗尽,这些被延迟的矛盾终将以更为集中的方式重新显现。在这一过程中,所谓的“稳定”,实际上是以不断积累的不满为代价的,而这种不满,一旦突破某种临界点,就不再是局部性的经济问题,而会迅速上升为对整体制度的质疑。

所以中共“退而不休”这样的政策,实质上在不断侵蚀体制赖以维系的社会基础,它削弱了绩效合法性的剩余空间,消耗了代际之间的信任资本,并在无形中扩大了对制度替代的想象空间。

历史经验表明,社会的转型,往往并不是在顺境中完成的,而是在矛盾逐步积累、问题不断显性化的过程中,被迫提上议程。当既有路径难以为继,缝缝补补的调整无法再掩盖整体性缺陷时,整个社会才开始真正思考是否需要和当下极权完全不同的制度安排来获得一个体面而有保障的人生轨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下中国所显现的一切困境,并不只是体现中共极权主义本身的黑暗,同时也在酝酿着转折将至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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