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星期二

从“缺口”看中共极权的认知悖论

7月6日上午10点20分左右,广西南宁横州市的六蓝水库受台风影响,坝体被撕开两处约50米宽的缺口,洪水裹挟泥沙倾泻而下,直冲下游村庄。根据中国官方通报,截至7月9日上午11时,六蓝水库溃口洪灾已造成26人死亡、7人失联。7月8日,央视报道广西六蓝水库险情时称,“大坝出现巨大缺口,洪流淹没下游村庄”。报道发布后,众多网民在评论区留言,质疑报道中对事件的表述。有网友评论称:“还说什么缺口,决堤就是决堤。”

官方为什么要执着于“缺口”这个说法,网上但凡有其他质疑说法都很快被当局迫不及待地辟谣说那是谣言?这座建于1958年的中型水库,当地曾争取水利部2023-2025年度项目3.8253亿元,对六蓝水库灌区进行全面改造和提升,在事故发生前一年才完成标准化管理工程。官方当时称,工程消除了安全隐患,还建有智慧监控中心,可实时监测运行数据。2025年6月,六蓝水库整修工程全面竣工交付使用。也就是说,从使用3.8个亿改造完工,到如今出现“缺口”,刚刚好只有一年。

习近平时代,当局在公共灾难上的最大的功效就是对信息的控制。广西洪灾所有的报导里面包括自媒体的人,都很谨慎地用词。中央电视台和新华网使用的是两个缺口,避免了有溃坝两个字,只要在报道当中用错了一个概念,那就随时被官方以造谣罪名进行处置。

这十多年来,人们一次又一次看到中共对天灾人祸花样百出的描述——桥梁不是坍塌,而是“局部垮塌”;爆炸不是爆炸,而是“发生燃烧”;失业不是失业,而是“灵活就业”;经济衰退不是衰退,而是“承压运行”;房地产危机不是危机,而是“深度调整”,这已经是习近平时代对语言进行控制的标配政治机制。

现代学者通常认为,极权国家最大的特点,是控制信息。但现代极权国家与二十世纪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已经不仅仅控制信息,而是在持续改造整个信息生态。过去的信息控制,更像一道过滤器,矛盾仍然存在,只是不允许公众知道。今天的信息控制,则更像一个制造认知系统,它不仅决定公众看到什么,也决定官员能够看到什么;不仅影响社会认知,也影响国家自己的认知。

很多人理解的信息控制,仍然停留在“宣传“的层面,认为宣传只是为了欺骗民众,维持政权合法性。但这其实只是现代极权政治最表层的功能。习近平的新时代极权,语言已经不再只是描述现实,而开始取代现实。

当“决堤“变成“缺口“,变化的不只是一个词汇,而是一整套体系。因为“决堤“意味着工程失效、责任追究、制度问责;而“缺口“则更像一次自然形成的局部损伤,它降低了事件的严重程度,也模糊了责任主体。于是,民众看到的不是事实,而是经过政治加工后的事实。

这种加工并不会止于公众。过去,人们习惯认为极权体制中宣传部门制造叙事,真正掌握真实情况的是决策层。但现代高度集权体制的发展,却逐渐打破了这种分工。当所有信息都必须经过政治安全的筛选之后,每一级官员都开始主动过滤信息,每一个部门都倾向于报告“政治上正确“而非“事实上的正确“的内容。

于是,便出现了信息不再只是对社会失真,而是开始对国家自身失真。每一级官员都知道,什么样的报告更容易得到上级认可,什么样的数据可能影响自己的仕途,什么样的措辞会引来问责。因此,风险被不断淡化,矛盾被不断修饰,危机被不断延后。由此出现真实的信息越来越难向上传递,而符合政治需要的信息越来越容易一路畅通。

这正是现代极权最深刻的变化,它已经不仅仅制造社会的信息茧房,而是在国家机器内部,也制造出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修改了一点措辞,但所有人的修改叠加起来,就构成了一套完全脱离现实的认知系统。

英国管理学家约翰·阿代尔对信息机制曾剖析说,组织最大的危险,并不是没有信息,而是组织内部形成了只允许一种信息存在的机制。当一种制度不断奖励好消息、惩罚坏消息时,最终消失的不是问题,而是报告问题的人。

现代极权国家恰恰不断强化这种机制,其最高目标是维护权力的绝对安全,所以所有信息都必须首先经过政治标准的检验,信息首先不是事实而是态度,不是准确而是安全,不是是否真实而是是否符合政治需要。所以各级政府越来越倾向于报喜不报忧,基层越来越不敢报告风险,专家越来越谨慎表达专业判断,媒体越来越习惯使用政治安全的语言。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在维护稳定,最终,没有人真正维护了稳定。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中国社会出现越来越多荒谬场景的原因。经济持续下行,统计数据依然保持增长;青年失业率过高,于是干脆暂停公布数据;地方债务不断累积,却始终强调风险总体可控;洪水冲毁了堤坝,却首先计较该使用“缺口“还是“决堤“。对于每一个具体事件而言,这些都只是语言的掩饰,但对于整个国家而言,这些共同构成了认知能力的持续退化。

认知能力,是现代国家最容易被忽视的能力。所谓认知能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首先能够发现问题、承认问题的能力。只有能够面对现实,才可能改变现实,只有能够接受坏消息,才可能避免更大的灾难。现代国家的一切治理能力,都建立在认知能力之上

而现代极权最大的悖论就在这里。极权国家建立起越来越高效的信息控制体系,本意是提高治理能力,维护政治安全;但随着控制不断加强,它首先摧毁的,却恰恰是国家自身获取真实信息的能力。于是,国家越来越强大,认知却越来越脆弱。这种脆弱,是因为现实数据已经服从政治,对社会矛盾的处理必须首先符合政治需要,才能进入决策体系。

于是,中共的社会控制出现了对其来说最大的悖论,它为了消除不确定性而控制信息,为了维护安全而统一语言,为了提高治理效率而集中权力,然而,当所有信息都必须首先符合政治需要时,它最终削弱的,却正是国家认识现实的能力。

现代极权最大的悲剧,正在这里。它并不是故意让自己失明,恰恰相反,它投入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资源,希望比任何时代都更了解社会,遍布全国的摄像头,大数据平台,网格化管理,实名制度,手机定位,互联网审查,舆情分析,人工智能……从技术角度看,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比今天拥有更强大的信息收集能力。

但中共强大的信息收集能力,并不会自动变成对中国的真实认知,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监控技术,却依然不知道中国社会真实发生了什么。摄像头能够记录洪水,却不能告诉决策者,大坝为什么会决堤,大数据能够统计失业人口,却连失业率都不能如实公布。于是,一个看似信息爆炸的时代,反而成为中共国家认知不断萎缩的时代。

而这种认知能力的萎缩,又会反过来推动中共进一步强化控制社会。因为当决策不断失误之后,极权不会反思是不是信息出了问题,而会认为是控制还不够彻底,是执行还不够严格,是舆论还不够统一。因而失败成为加强控制的理由,控制又进一步削弱认知,认知的削弱又制造新的失败,新的失败又要求新的控制。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由此形成。

在这个循环里面,极权并不是因为认知准确而扩大,而是因为认知失败而扩大,越需要依靠更强的控制去维持稳定。于是,极权最终陷入自我制造的困境,它试图消灭不确定性,最后却失去了认知现实的能力。

六蓝水库的“缺口”,凸显的是中共国家认知能力的制度性溃坝。这正是现代极权区别于传统专制的地方,也是它最深刻的制度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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