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

“互助养老”与中共极权的道义破产

中国民政部4月29日举行发布会,介绍民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11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有关情况,首次在全国层面明确了“互助性养老服务”。根据财新网与官方指导意见,中共设定了宏大目标:到2030年,70%的城乡社区须具备“互助养老”设施;到2035年,则要建立高度组织化的制度,依靠年长者彼此提供志愿服务。

互助养老政策的出台,并不令人意外。数据揭示了中国人口形势的严峻,国家统计局2026年1月的数据显示,2025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比23%),而出生人口降至792万,自然增长率为负2.41‰。同时也标志着人口结构的彻底反转: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占比(15.9%)首度超越了0〜14岁的少儿人口(15.1%)。

真正令人意外的,反而是互助养老政策来得比许多人预想得更晚一些。过去几年,中国社会几乎所有长期积累的问题,都开始同时进入井喷爆发阶段。房地产失去造血能力,地方财政陷入枯竭,青年就业恶化,出生率持续塌陷,而老龄化则以远超政策反应速度的方式迅速逼近。许多曾经被高速增长遮蔽的问题,在增长停滞之后,突然裸露出来,并且彼此纠缠,形成一种连锁性的结构危机。养老问题只是这些长期累积矛盾中较为突出的一个侧面。

官方如今高调推动所谓“互助养老”,表面上仍被包装为所谓基层治理层面的探索,基层创新、邻里互助、社区共建、老有所养。然而,只要稍微脱离宣传语言,就会发现这项政策真正透露出的并非国家养老体系的成熟,而是国家正在放弃养老责任本身。

所谓“低龄老人照顾高龄老人”,其实意味着,这个社会已经不再具备足够的资源与制度能力去建立现代意义上的长期护理体系,于是只能重新回到一种近乎原始化的社会互济结构之中。过去几十年,中国不断强调现代化、城市化、工业化,但在老龄化真正到来之后,人们却发现,许多最基础的社会保障并没有随着经济增长同步建立。经济规模虽然巨大,社会福利体系却始终残缺不全,尤其对于农村而言更是如此。

理解今天的互助养老,首先必须理解中国财政结构过去二十年的运转逻辑。很多人长期误以为,中国地方政府拥有庞大的财政能力,似乎只要中央愿意,就总能够解决民生问题。但实际上,中国地方财政真正依赖的,从来不是稳定税基,而是土地财政。过去二十年,中国地方政府的大部分扩张能力,几乎都建立在房地产持续上涨的基础之上。土地出让金不仅支撑了基础设施,也支撑了公务体系、地方债务以及相当部分的公共开支。

问题在于,这种模式本质上是一种对未来的提前透支。它依赖于人口不断增长、城市化不断推进以及房地产价格不断上升。一旦人口结构逆转,房地产停止扩张,整个财政体系便立刻失去最重要的现金流来源。今天中国地方政府面临的困境,并不仅仅是收入减少,更严重的是债务利息已经开始吞噬财政本身。大量地方政府如今首先要考虑的,不再是如何改善民生,而是如何避免资金链断裂。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互助养老”开始被重新包装成一种制度创新。事实上,中国并不是没有能力建立更高水平的养老体系。真正的问题在于,财政资源的分配顺序从来不是按照社会需求决定的,而是按照政治安全决定的。即便在财政最困难的时候,维稳、国防、科技投资以及庞大的官僚体系支出依然能够优先得到保障,而农村养老金却长期停留在一种近乎象征性的水平。许多农村老人每个月领取的一两百元养老金,甚至不足以维持最基本的药物支出。这种现实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并不在于国家没有钱,而在于它不愿意把资源投入到那些缺乏政治影响力的人群身上。

中国老龄化问题真正危险之处,还不只是“老”,而是“未富先老”。许多发达国家进入深度老龄化时,已经完成了福利国家建设,中产阶层稳定,公共医疗体系成熟,社会保障覆盖广泛。而中国进入老龄化时,城乡差距仍然巨大,大量农村人口事实上并未真正被纳入现代福利体系之中。

过去四十年的中国增长,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低福利劳动力的长期压缩之上。农民工缺乏完善社保,农村医疗长期薄弱,农民养老金极低,而这些恰恰构成了中国制造业低成本竞争力的重要来源。换句话说,中国高速增长的一部分代价,本质上是由普通劳动者用自己的养老与福利承担的。经济繁荣时期,这种问题被增长暂时遮蔽;而当增长停滞之后,当年被压缩的社会成本便开始集中反噬。

农村老人的处境尤其具有象征性。今天中国最严重的养老问题,并不发生在城市,而是发生在大量已经被人口抽空的乡村。过去几十年的城市化,本质上是一场持续的人口抽离运动。年轻人不断离开农村,县域经济衰败,乡村逐渐空心化。许多村庄里剩下的,只是老人。传统社会赖以维系的家庭养老结构,也因此逐渐瓦解。

“养儿防老”曾经是中国社会最基本的伦理结构,但它成立的前提,是子女能够留在家庭与土地附近。而今天,大量年轻人不仅离开乡村,而且自身也被高房价、低收入与就业不稳定压得喘不过气。独生子女政策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压力。过去一个家庭可能由多个子女共同承担养老责任,而今天,一个年轻人往往需要同时面对四位老人。这种结构本身已经接近极限。

因此,互助养老其实意味着家庭已经无法独自承担养老压力,而国家又不愿真正接手,于是只能将责任重新下放给社区与老人自身。但问题在于,所谓“互助”,必须建立在一定资源基础之上。真正有效的社区养老,从来不是依靠道德动员,而是依靠稳定财政、专业护理、公共医疗以及成熟的社会组织。今天中国农村所缺乏的,恰恰是这些东西。大量农村老人本身已经长期患病、劳动过度、收入微薄,许多人甚至连照顾自己都十分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让老人彼此照顾,本质上更像一种制度无力之后的道德化修辞。

这也是今天中国习近平统治下越来越明显的趋势,当制度无法解决问题时,便开始诉诸道德动员。生育下降,于是强调家庭责任;就业恶化,于是鼓励灵活奋斗;养老困难,于是强调邻里互助。

这种叙事的共同特点,在于它不断把原本属于制度的问题重新转化为个人伦理问题。仿佛只要人们更勤劳、更忍耐、更互助,危机便可以自行化解。然而,现代社会最基本的特征之一,恰恰在于它不能仅仅依赖私人道德维持运转。养老、医疗、教育,本质上都属于公共责任。如果一个社会开始越来越依赖“互相体谅”来填补制度缺口,那么往往意味着制度本身已经进入退化阶段。

而比财政压力更深层的问题,则是整个社会信任体系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很长时间,中国社会之所以能够维持某种稳定,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大多数人相信个人生活会随着经济增长而逐渐改善。即便福利不完善,人们依然愿意忍受当下,因为相信未来会更好。这种对未来的预期,实际上构成了过去几十年中国社会最重要的心理基础。

但今天,这种预期正在迅速消失。年轻人越来越不相信长期奋斗能够换来稳定生活,中产开始担忧资产缩水,而老年人则发现自己正在被制度逐渐边缘化。养老危机之所以危险,并不仅仅因为老人贫困,而是因为它会改变整个社会对于未来的认知。当人们发现,一个人辛苦工作几十年,最后仍然可能在老年陷入贫困、孤独与失能状态时,整个社会的长期信心便会开始崩塌。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中国会出现越来越明显的低欲望化倾向。许多年轻人不愿结婚、不愿生育,“躺平”与“低耗生活”逐渐成为一种普遍心态,并不仅仅因为经济压力,更因为他们对未来缺乏信任,也缺乏期望。他们已经从上一代人的命运中看到,即便辛苦工作一生,也未必能够换来一个有保障、有尊严的晚年。过去官方反复许诺的所谓“中国梦”,在现实生活中却越来越呈现出另一种景象,年轻时被高强度劳动所消耗,中年时被房贷、教育与医疗压力所挤压,到了老年,则可能面对养老金微薄、照护缺失与制度退场。

这种对于未来的不安全感,正在一点点改变整个社会的心理结构。越来越多人开始放弃长期规划,不再相信个人奋斗能够稳定兑现回报,也不再相信政权会在关键时刻提供可靠保障。于是,消费趋于保守,婚育不断推迟,社会情绪逐渐转向冷漠、疏离与自我保护。表面上看,这是个人选择的变化;但更深层地看,它其实反映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未来预期正在衰退。当一个社会的年轻人普遍开始怀疑“努力是否还有意义”时,这种情绪本身,就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对中共政权的制度信任开始松动的信号。而一个社会最深层的不稳定,并不来自贫穷本身,而来自对未来彻底失去预期。

互助养老政策真正令人不安之处,并不在于它是否能够短期缓解部分基层照护压力,而在于它象征着习近平政权的中国治理逻辑的彻底暴露——当经济扩张结束之后,这个体制首先选择保全的,从来不是普通人的生存尊严,而是权力机器本身的运转。

今天的中国,真正庞大而稳定的,并不是养老体系,而是维稳体系;真正拥有优先财政地位的,也不是农村老人,而是官僚系统、宣传系统与安全机器。一个月只能领取一两百元养老金的农村老人,与动辄数万亿元的维稳、国防与权力开支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照。这种对照所揭示的,并不仅仅是财政选择,更是一个制度对于“谁值得被保障”的根本判断。

所谓“互助养老”,本质上不过是极权体制在资源衰竭之后的一次责任卸载。它要求社会继续承担义务,却拒绝赋予社会真正的权利;它要求个人彼此奉献,却不允许社会形成独立自治与公共监督;它一方面长期摧毁民间组织能力,瓦解社会互信,另一方面又在财政困境来临时,突然要求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互助共同体”。然而,一个长期依靠恐惧、控制与原子化维系稳定的社会,最终是不可能自然生长出真正健康的公共互助结构的。

更何况,中国今天的养老危机,其实并不是单纯的人口危机,而是整个极权发展模式的历史性后果。过去几十年,这个体制通过压低劳动者福利、牺牲农村、透支家庭结构与人口红利,完成了高速工业化;它把人当作发展工具,而不是现代公民。年轻时,人被要求无限劳动;年老之后,又被要求“互相照顾”。个人的一生,在这种体制之中,始终只是国家机器运转中的消耗品。

而极权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仅掠夺资源,还会逐渐摧毁人对于未来的想象能力。当年轻人开始普遍意识到,奋斗未必能够换来安全,储蓄未必能够换来养老,而国家也未必会履行最基本的保障责任时,整个社会便会不再相信长期承诺,不再相信制度,不再相信未来,只剩下犬儒、自保与沉默。

一个不断要求人民牺牲,却拒绝向人民负责的体制,最终一定会走向道义上的破产。因为任何政权都可以依靠暴力维持一时稳定,却无法依靠恐惧建立真正持久的社会认同。养老问题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最后的试金石。一个制度如果连那些已经贡献了一生、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都无法善待,那么它所谓的“伟大复兴”“现代化”与“人民至上”,最终都只会沦为一种空洞而冰冷的政治修辞。

对中共来说,更致命的危险在于,当一个社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自己年轻时只是被动员的劳动力,年老之后则成为被甩掉的负担,这个制度赖以维系的政治伦理便会开始全面崩塌。过去许多年,中共之所以能够维持统治,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始终向社会提供一种关于未来的承诺——只要忍耐、服从、牺牲,生活终究会变好,下一代终究会比上一代过得更安全、更富足。但今天,这种承诺正在迅速失效。年轻人看到的是失业与内卷,中年人面对的是债务与下坠,而老人等来的则是“互助养老”式的制度退场。所谓“共同富裕”最终变成了共同承担风险,而真正掌握资源与特权的人,却依然稳固地停留在体制金字塔的顶部。

一个无法保障老人尊严的国家,不可能真正拥有未来;一个不断向底层转嫁代价的政权,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稳定。因为历史上所有极权体制最终崩塌之前,往往都会出现同样的征兆:它越来越庞大,却越来越失去社会信任;它越来越强调控制,却越来越无法提供希望;它越来越高喊宏大叙事,而普通人却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自身命运的被遗弃。到了最后,真正侵蚀政权基础的,并不只是经济衰退,而是整个社会开始普遍不再相信它所宣称的一切。

中国真正的出路,从来不在于让老人彼此勉强支撑,也不在于继续依赖一个高度集权、资源垄断的权力体系去施舍有限福利,而在于结束这种以压榨社会、牺牲个人为代价的极权治理模式本身。只有当权力重新受到制约,财政重新向公共福利开放,社会重新拥有自治能力,普通人重新获得作为“公民”而非“被管理对象”的尊严时,中国才可能真正建立起一个正常而现代的社会。那将意味着,老人不再需要依靠彼此苦苦搀扶来度过晚年,年轻人也不必在恐惧与绝望中提前透支未来。一个真正文明的中国,不应建立在无数人的沉默忍耐之上,而应建立在自由、责任与人的基本尊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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