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星期四

拒绝生育:年轻世代对中共政权合法性的无声否决

1月19日,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其中人口数据引发了广泛关注,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新生儿为792万,创中共建政以来最低纪录;人口自然增长率连续第四年为负,同比跌幅高达17%;总和生育率降至0.98,正式跌破“世代更替”的生死线。这一数字不仅宣告官方此前对“全面二孩”政策的预测——2025年出生1433万——彻底破产,更将中国的出生规模拉回到1738年(乾隆三年)的水平。唯一的不同在于当年的中国人口仅约1.5亿,而今天,是14亿。

如果仅从统计学角度看,792万只是一个“创新低”的数字;但若把它放回中国自身的历史经验与文化结构中,它所标记的,已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口变化,而是一场极为罕见、甚至前所未有的社会心理转向。因为在中国文明的长期传统中,生育从来不是纯粹的私人选择,而是被赋予高度伦理、宗族与历史意义的行为。在一个将“传宗接代”视为天经地义、将“无后”视为人生大憾的文明中,今天却出现了一代人——在和平年代、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瘟疫的背景下,主动、持续、集体性地选择不再生育。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的根源不可能只是房价、成本或生活压力,而必然触及更深层的制度信任崩塌与历史认同断裂。

在传统中国社会,生育并非家庭内部的私事,而是伦理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并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具体而严苛的社会规范。子女不仅是情感寄托,更是祖先香火的延续、家族责任的完成、个人在历史长河中的定位。即便在物质条件极端匮乏的年代,人们依然会选择生育,因为生育意味着这个世界值得继续活下去,也意味着个人并未被时代彻底抛弃。正因如此,中国历史上的人口锐减,几乎无一不是由战争、饥荒或瘟疫等外力强行造成,而非社会成员的主动选择。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对照下,今天这种“自愿性断代”,才显得格外异常。

因此,当前的人口塌缩,绝不应被轻率地理解为“价值观变化”或“年轻人自私”。在官方话语中,这是一个“需要高度重视的结构性问题”;但在真实的社会语境中,它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拒绝。中国正在经历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低生育率,而是一场针对政权的政治信任塌方。人口数据,不过是塌方之后露出地表的裂缝而已。当一个社会连最保守、最根深蒂固的生育伦理都无法维系时,说明信任的基础已经被系统性地掏空。在这里,生育的停止并不是因为人们不再重视家庭,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无法说服自己,把家庭、孩子以及整个家族的未来,继续押注在现有制度之上。

把低生育率简单归因于经济压力,认为房价高、教育成本重、育儿负担大,使年轻人“生不起”,是一种刻意的降维解释。因为在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人生育子女时所处的经济条件,远不如今天。真正改变行为的,并不是“负担变重”,而是对未来的判断发生了质变。生育是一种高度依赖长期预期的行为,它要求个体相信社会规则不会随意翻转,个人努力不会被系统性清零,孩子至少不会成长在一个更加不公、更加不可预测的环境中。而当这种判断无法成立时,即便短期经济有所改善,生育意愿也难以恢复。

习近平政权上台后的政治变化,是理解这一心理转折的关键分水岭。此后,许多原本并不关心政治的年轻人,开始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一种不断扩散的不确定性:政策可以骤然转向,规则可以随时改写,而个人只能被动承受后果。三年的极端防疫政策,则将这种抽象的不确定性具体化、日常化,并最终转化为一场无法被遗忘的集体经验。它清楚地向社会展示在所谓“必要时刻”,个人的工作、收入、行动自由、家庭生活,乃至基本尊严,都可以被践踏。这是一次极权制度的公开演示,也是一堂残酷而直观的政治教育。在此之前,许多人对体制仍抱有模糊而消极的期待;在此之后,这种期待被彻底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绝望的清醒。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是最后一代”这句话,才会在2022年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这并不是情绪化的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宣言:既然政权可以无限索取,却不给任何可预期的未来,那么这场代际接力就应当在我们这一代终止。如果孩子出生后,只是继续承受同样的制度性压迫、同样的不确定风险,那么拒绝生育,反而成为一种对下一代负责的选择。

而极端防疫并非孤立事件。它与随后持续的经济下行、社会阶层固化、机会收缩,共同完成了一次对年轻人心理结构的重塑。防疫让人意识到个人随时可能被牺牲;经济下行则进一步证明即便你服从、忍耐、配合,也未必换得稳定回报。当这两种经验叠加,年轻世代对未来的想象被系统性摧毁。未来不再被理解为“更好或更坏”,而是被理解为“随时可能更糟,却几乎无法修复”。

生育,正是在这样的认知结构中,被重新理解的。它不再意味着希望,而意味着风险的放大与责任的不可承受。既然无法为自己争取一个可预期的未来,就更无法为下一代承担同样的风险。中国文化传统上极度重视生育与代际延续,正因如此,当年轻人开始普遍拒绝生育,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变得冷漠或自私,而恰恰说明,他们对现实的判断已经悲观到连最深层的文化惯性都无法维系。对许多人而言,不生孩子并不是轻松选择,而是一种带有悲剧意味的理性——不是不想要未来,而是不敢再相信未来。

在中共的极权统治下,公开抗争的成本极高,效果却不确定;但不生育,却是一种几乎无法被惩罚、却极其有效的长期行动。你可以压制言论、控制组织、管理舆论,却无法强迫一个人去爱、去生、去对未来抱有希望。因此,“不生孩子”成为一种去政治化的政治行为。

人口下降带来的经济与财政后果当然严重,但真正致命的,并不在于劳动力或养老金,而在于政权合法性的枯竭。任何政权都可以依靠强制维持秩序,也可以依靠绩效换取服从;但只有当下一代愿意自然进入并接受这套制度,合法性才会被持续确认。当年轻人普遍拒绝把孩子交给现有政权体系去塑造时,这是对中共投出的无声否决票。

792万这个数字,并不只是统计表上的一行数据,而是一份由年轻世代用身体向中共投出的彻底告别声明:我们不再相信,你值得我们把孩子交出来。我们拒绝成为你历史的一部分。

当一个政权无法让最年轻的一代相信未来值得托付时,它真正失去的,并不是人口红利,而是这个政权自身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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