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我们阐释了年轻一代的“退出”正在成为中共统治走向临界点的催化剂,不少朋友心存疑惑:那么为什么在白纸运动中,恰恰是年轻人走上街头?而在此之后,当他们与中共体制的断裂已经更加明确,反而呈现出更长期、更系统的沉默?
许多人因此困惑,甚至失望。既然年轻人曾经站出来,既然他们已经不再相信这套叙事,为何不继续?为何断裂已经发生,行动却反而消失?表面看这似乎确为自相矛盾,既然已经断裂,为何不继续行动?但从政治结构的角度看,这种转变并不异常,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结果。这种困惑,本身就暴露了对极权政治与代际心理的误解。因为在高度压制的极权主义社会中,行动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沉默也从来不等于失败。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白纸运动本身并非“断裂完成后的行动”,而更接近于一次特殊条件下的情绪性集中爆发。它发生在几个极为罕见的结构性窗口同时出现的时刻:高强度封控带来的直接生存压力、信息封锁短暂失效、执法力量犹豫与混乱,以及全国范围内的情绪同步。在这种条件下,参与成本被暂时压低,而不行动的心理成本反而上升,而“再忍下去”的成本,第一次超过了“站出来”的成本。年轻人站出来,并不意味着他们当时认为政权已经松动,而是因为那一刻,“忍受”比“行动”更难以承受,继续服从,已经不再安全。从这个意义上说,白纸运动是一种生存压力下的行动,而非深思熟虑的长期博弈。
行动的结果,本身就是一堂政治课,白纸运动很快结束,但它留下的,并不是希望破灭,而是一代人的判断完成。白纸运动未能形成持续组织,去中心化的行动可以发生,但难以持续;诉求无法转化为制度性回应,个体需要为一次行动承担长期、不可逆的后果;权力体系在短暂让步后,迅速恢复并强化了控制能力。这一结果对年轻世代来说并没有“打碎幻想”,因为幻想本就不多;它真正完成的,是一次他们对中共极权下行动意义的现实确认——在现有结构下,短期、去中心化的行动难以产生可持续效果。正是这种确认,使得断裂从情绪层面,转入了更深的认知层面。他们不再幻想“再来一次就会不同”,而是确认这套系统没有可供博弈的内部空间。沉默,并非退缩,而是行动逻辑被彻底重算之后的结果。
大众一个常见的误区是,将“认同断裂”与“行动条件成熟”视为同步发生,误以为当一代人与体制彻底断裂时,行动就会随之而来。但事实上,在极权政治中,这两者往往呈反比关系。断裂越清晰,对风险的认知也越清楚;而风险认知越清楚,越不会轻易行动。当人们还心存期待,才会不断试图“修正”;当人们彻底不再相信,才会停止消耗自己。最深刻的断裂,往往伴随着最长时间的沉默。当一个人仍然对体制抱有模糊期待时,行动反而更容易发生;而当一个人已经确认体制不可修复、不可对话、不可纠偏时,行动反而会被推迟。因为这时,行动不再被视为沟通手段,而被视为消耗行为。白纸运动之前,年轻人或多或少仍抱有模糊期待,相信某种“纠偏可能”;白纸运动之后,这种期待被大幅削弱。沉默也随之成为
一种理性的状态,结果不是激进化,而是冷却。换言之,正是因为断裂完成得更彻底,行动反而被推迟了。
广泛流行的大众认知认为,政治觉醒必然通向行动,即“看清现实—产生愤怒—付诸行动—推动改变”。但这只不过是高度简化的历史想象,这条路径在人类历史特别是极权社会下几乎从未真实存在过。原因并不复杂,当权力高度集中、惩罚机制明确且执行高效时,公开行动的结果往往高度可预测——个体付出沉重代价,而制度结构基本不受影响。行动在这种条件下,不再是改变现实的工具,而更可能成为统治技术的一部分。上一代人往往相信只要站出来,本身就是正义,只要付出代价,历史就会记住。而退出的一代,恰恰不再迷信这种道德浪漫主义。他们看到太多结果是行动者被牺牲,政权毫发无伤,叙事被反向书写。于是他们选择没有结构窗口的行动,只是情绪性消耗。这并非犬儒,而是对“无效牺牲”的拒绝。在高度压制的环境中,公开行动会迅速被识别和消耗,而系统性退出却更难被处理。减少配合、不再投入、不愿继承,是一种不显山露水,却持续削弱体制的过程。这种转变,并不是从勇敢退回到怯懦,而是高度理性的策略,从情绪性行动转向结构性耐心。
将“年轻一代的退出”视为临界点的催化剂,并不意味着它必须以持续行动的形式出现。相反,历史经验反复表明,真正的临界点,往往发生在无人响应的时刻,而非人声鼎沸之时。它更常表现为政权动员能力的长期流失。退出的一代并非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不在政权设定的框架系内行动,他们把最宝贵的资源——时间、精力、生命预期——从体制的消耗逻辑中抽离出来,不再结婚、不再生育,不再进入体制职业,不再接受官方叙事作为人生坐标,不再把国家当作唯一未来。这些行为在政治上看似“无声”,但在结构上,正在抽空政权的社会基础。中共真正面临风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抗议最热烈的时候,而是需要动员却无人响应的时候。白纸运动展示的是情绪爆发的可能性,而其后的沉默,展示的则是组织与认同的断裂已经不可逆。
历史的转折,往往由沉默积累,而非由呐喊引爆。白纸运动并没有否定“年轻一代的行动能力”,恰恰相反,它证明了行动在特定窗口下是可能的。而运动之后的长期沉默,也并非遗忘或屈服,而是一代人在行动经验基础上作出的理性判断,不会突然高举旗帜,也不会自觉地“完成使命”,他们所做的,只是持续拒绝进入一个已经无法为他们提供人生意义的系统。而当这种拒绝足够普遍、足够持久,历史就会自行完成转向,不是以革命的形式,而是以政权的秩序突然无法维持的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当下的沉默并不是白纸运动的反面,而是它的后果之一。白纸运动展示的是年轻一代有能力站出来;而其后的沉默,躺平,摆烂,润,则展示了另一件更危险的事实——他们已经不愿意再为这个政权投入未来。它标志着年轻一代已经完成了从情绪反应到结构判断的转变。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把握当下中国社会的真实状态——沉默不是问题的消失,而是问题进入了一个更深、更难逆转的阶段。对中共体制而言,这种转变或许比任何一次短暂的抗议,都更具长期的政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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